手刚伸进溪水,水面突兀映出一张男子的脸——既熟悉又陌生,波澜扭曲了他的表情,顾云盼猛地站起身,发顶撞到了他的下巴,吃痛旋过身,往后退了两步。
野果咕溜溜滚下来,钻进石子缝里。
顾云盼不自觉弯腰去捡,衣裳经过几番遭磨,松松垮垮的,解北淮只一低眸,就瞧见一段丰润洁白的玉颈,挂着块毫无瑕疵的玉牌,那白皙连绵到清瘦锁骨上,像是茫茫草原落了大雪,使人想掬一捧到手心,轻柔抚拈。
他立时移开了眼。
溪边石子多,一颗颗紫色野果被她拾起来,放在手心,解北淮面色微沉,抬手拍了她的手背,野果复又掉下去。
“平日给的吃食不够,就寻人再来要,不知底细的野果你也馋。”
那一瞬间的触觉,令他莫名心颤,只缓了缓,皱起眉头补了一句。
方才他看见顾云盼在河边捣鼓,只当小娘子又要寻死,慢慢跟过来,结果是为了洗野果,真没出息。
顾云盼懒得理他,手掌合起来,护着仅剩的野果,“野果天生地养,没写着你们北越的名字,我怎么不能摘,我偏要吃。”
解北淮冷笑:“吃,吃下去。到时候腹痛昏厥,扔在路边,喂给古道上的苍鹰秃鹫,也算是酬谢天地。”
他行军打仗多年,当然认得顾云盼摘的,根本不是什么野果,这野葡萄有毒,人沾一点就上吐下泻,也就她这么个傻子,眼巴巴当成好东西。
“把手洗干净些,别落到水源里,免得将士误食。”
解北淮嫌恶命令,顾云盼稍显迟疑,似是又想到了什么,半刻后,才走到河边,缓缓洗着手。
她手指细嫩,多次清洗后,微微泛着红,像是没有骨头般,在溪水里淘来淘去,浑然不在意敞开的领口。
解北淮眉目越来越沉,唇角抿成直线,待在全是男人的军营里,她竟然毫无防备,连衣裳破损都不知道,若换了个御下不言的,有她哭的时候。
顾云盼甫一抬头,就见解北淮敛目,视线所落之处,正是她的领口……领口?
顾云盼立刻站起身,紧紧捂着褙子,恶狠狠瞪他。
“你!”她搜刮了一遍词,什么登徒子、轻浮、龌龊,可对上解北淮阴戾的眼,又骂不出口了。
解北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“把衣服换了。”
顾云盼更加紧张,攥得领口透不过气,“不换。”
“把你这身碍眼的衣裳换了。”
解北淮重复一遍,眼睛里的厉色仿佛要硬生生从顾云盼身上剜下一块肉。
“不换。”顾云盼指节发抖。
解北淮舌尖抵了抵腮颊,突兀低笑了一声,“不换,当心我现在就给你扒下来。”
·
顾云盼还是换了衣裳。
实在是解北淮咄咄逼人,一双眼睛像狼般,死咬着她,等他快要迈步,她就撑不住了,生怕他言出必行。
车舆内,衣架上摆着一件胡服,顾云盼慢慢将褙子上袄褪下来。
隔着金漆飞鹤的屏风,解北淮隐约见厚纱透出的轮廓,绣案全遮住了,只有浅浅线条勾勒出的影子,在鹤翅云纹里变幻。
他灌了口茶,舌尖被烫得一疼。
解北淮换了位置,和屏风背对背。
顾云盼没穿过胡服,对着雪灰中衣、浅藤紫对襟翻领袍、玄色革带折腾了许久,这身衣裳是解北淮的,对她来说过于宽大,袖口和下摆都有些长。
“换好了吗?”解北淮催促道。
顾云盼把换下来的衣裳团成一团,抱在怀里走出去。
解北淮顿了顿。
她把发髻也拆了,青丝被一条碧色布条扎了起来,素面朝天,不作装饰,眉宇微垂,反而显出湿润灵动的眼眸,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衣服虽有些大,但这种偏白的亮色,也很称她,就像一张宣纸上,泼了墨汁与朱砂,满目皆是俏丽。
唯有她怀里的旧衣衫碍眼。
解北淮攒眉不满:“你那身南梁的衣裳,不知沾了多少血污泥土,趁早丢了。”
顾云盼指腹磨着袖口花纹,“洗一洗,晾干了还能穿。”
如他所说,这身衣裳的确脏污狼藉,甚至都到了褴褛的地步,可它的形制,织法,一针一线都是南梁的技艺,满是胡服的军营,丢掉它,就好像自己也没了家,她舍不得。
“我讨厌任何南梁的东西。”
解北淮没给她好脸色,她看重一件破衣裳,稀世珍宝的护着,反倒是身上那套胡服,穿得歪七扭八,他给的衣裳,就这么不值得她在乎。
顾云盼听出语气里的不耐烦,以及额间那道逼迫的目光,指甲嵌进肉里,只闷头高声道:“那你也把我扔出去好了!”
解北淮呼吸一窒,怒不可遏地掼了茶杯,紧抿唇齿,冷森森道:“滚,带着你的衣裳,滚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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