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还是第一次简澄九用这么正常的语气跟她说话,没有撒娇也没有阴阳怪气。
“嗯。”江有枝回她。
“你过来老宅看望一下爸爸,可以吗?”简澄九的语气带着哀求,“其实爸爸他一直心里都有你,但是他一直不肯说。手术做完,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,说你来了没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信不信无所谓。”简澄九握紧了电话,“他们还没有告诉你吧?爸爸生的是癌,你觉得他还有几天好活?”
江有枝并没有说话。
简澄九深吸一口气:“随便你吧,律师已经过来了,他们要把你爷爷奶奶的财产正式归入你的名下我不稀罕你的钱,我只想问问,你也是爸爸的女儿,这么些年,你只会怪东怪西,到底做好一个当女儿的责任没有?”
夜幕渐渐降临,医院的走廊上依然灯火通明。
简澄九站在门口等,她没有穿外套,被风吹得有些打哆嗦。
看到江有枝的车,简澄九也没有多言,只是说了一句:“你跟我来吧。”
签字进行得很顺利,几个律师都是熟面孔,温锦书给她专门配备的律师也匆匆赶来,还有沈爷爷的亲信在,几人完成了财产继承和转让协议。
“行了,你也不用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,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,”简澄九站在医院的门口,夜风吹过她的发间,发尾一扬一扬,“我知道那女的是你好朋友,现在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了,满意了吗?”
她的语气太过偏激,江有枝也知道“那女的”指的是许露。
“我从来没有跟你比较过。”江有枝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言语很清晰,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,很累。”
“但是我就只能活在影子里!”简澄九说着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“你不知道,我刚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不愿意跟我一起玩,他们都在同情你,说我是坏人。可是明明,我什么也没有做。”
江有枝斜靠着树干,眼神不起波澜,平静地看着她:“所以你要把错误都推到我身上?”
“我没有办法,你这样的人,永远不会同情别人。”简澄九抽噎着,“你也不会知道,努力去讨所有人的关心有多累。就像现在,明明我已经拼尽我的全力了,可是什么却都是你的。”
江有枝抿了抿唇,回到车上拿了一包餐巾纸递给她:“神说过,不能妄求。”
“争取也是错吗?”
“争取不是,妄求是。”
简澄九没有接江有枝递过来的餐巾纸,她直接用衣服擦了擦自己的眼泪,转身坐上旁边等着她的那辆轿车。
江家老宅灯火通明,江朔早早地睡下了,简曼还在客厅里。
简澄九回到家就打算往自己房间里走,却意外地听到了小男孩的哭声。
她惊了一下,然后大步跑过去,把小男孩护到自己身后:“妈!你干什么!”
“你还有脸回来?”简曼气得瞳孔瞪大,伸手就给了她一巴掌,“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?不是让你通知那个没妈养的说律师不来了?现在签了字,什么就都是她的了,没有股份,你爸死了之后我们怎么过?”
简澄九咬了咬唇,抱住怀中不断哭泣的小男孩:“钱我可以自己赚,我养得起我自己。”
“就你那些个乌七八糟的视频?你拍一个视频能赚多少钱?整天抛头露面的我都没说你,看看以后你怎么找婆家,说得出去,一个网红?”简曼手里本来就提着一个塑料的花瓶,提起来就往自己女儿身上砸,“我怎么生下来你这么个货色?”
简澄九护住自己的弟弟,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下来,强忍着身上的疼痛,捂住嘴巴逼自己不要发出声音。
“你爸还出去鬼混,这么些年,我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?”简曼一边打,一边眼泪也流下来,“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是好东西,你爸也一样,在外头风风光光,实际上早就烂透了!”
她每次发现的那些女人的口红、香水、头发,都替他藏好,藏得严严实实,帮他在媒体面前保持形象,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得很,江朔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。
简澄九一手捂着嘴巴,一手抱着江未敛,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。
“哭,就知道哭!财产都转移了,哭有什么用?”
简曼的声音伴随着她的殴打声,一下一下,都落在她的背上。
“妈别打到脖子,”简澄九声音沙哑,“我还得穿礼服。”
简曼听了,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来,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,屈膝坐倒在地毯上,眼神空洞。
这条价值上万的名贵地毯,是从法国运过来的,这座老宅里任何一件东西都出自知名设计师之手,任拿出一样都可以上慈善拍卖会,哪怕只是一样家具。
这里的奢华和糜烂交织在一起,就像被雪掩埋之下令人唾弃的肮脏。
简澄九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头发,怀中的小男孩抱住她的腰,害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。
“我带小敛去处理一下。”简澄九牵着小男孩的手,来到别院的一个小房间,这里是平时对方杂物的地方,里面保存了很多江朔去外面乱搞的证据,也有一个医药箱,是她平时处理伤口用的。
每一次江朔跟别的女人发生关系,简曼都会殴打她。
江未敛身上的伤口不怎么深,简澄九给他涂好药水,摸了摸他的脑袋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外头灯影横斜,却突然出现一个影子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简澄九让江未敛先回自己房间去,然后拿出药水给自己处理伤口,“不是都带你那小女朋友回家了?”
严骆荣站在门口,走近房间里:“曼姨又打你了?”
“她已经很久没打过我了,这次是我违背了她的意思。”简澄九抿了抿唇,“律师来了,他们把上一辈留下来的所有股份都转移给了江有枝。”
严骆荣看到她触目惊心的伤口,眼神里格外心疼:“小九”
“你现在过来可怜我干嘛?”简澄九说着,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,“我现在告诉你,很多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当初我刚来的时候,是我自己摔下楼去的,不是江有枝推的我。是,我很嫉妒她,她生下来什么都有,可是我什么都没有。我肮脏,不干净,心肠歹毒,活该这么卑微地活。”
严骆荣眼眸微颤,没有想到简澄九会这么说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,我不是你善良的好妹妹,也就随你怎么想吧。”简澄九闭上眼睛,泪水往地上砸。
严骆荣上前一步,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荣哥,我身上好多伤口,医生都说治不好了,所以我从来都不穿短裙和露背的衣服。”简澄九一边哭一边颤抖,“但是她不能打弟弟,弟弟还很小。”
严骆荣轻声:“是我没保护好你。”
简澄九把头埋进他的怀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窗外有鸣蝉的声音,夜还很漫长。
“加油,使劲儿!”华安府内,戚因莱握紧拳头,好像整张脸都在跟着一起用力似的,“宝宝马上就生出来了。”
陈延彻扶额:“因莱,是猫生,不是你生。”
“我替丫头用力嘛。”戚因莱收回视线,“给丫头准备了那么多产房,她一个都不去,偏偏喜欢在这个快递盒子里生。”
丫头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一直在很小声的叫唤,旁边一定要有人在,如果没人的话,她就到处跑。
一屋子人都陪着她,期待着小宝宝的降临。
美元就在纸盒子外头,也不敢靠近,只是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丫头。
猫咪之间的交流大多数是通过犁鼻器,它们的味道可以传递信息,但是人不能辨别。
一直等到凌晨两点的时候,丫头才成功生出了四只不同颜色的宝宝。
狸花猫和银渐层生下来的颜色各不相同,有像爸爸的,有像妈妈的,还有不同颜色夹杂的,丫头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它的宝宝,只是默默地替四只小可爱舔着胎衣。
“我煮了点冰糖雪梨,要不先喝点吧。”沈岸从厨房拿了四个杯子。
“谢谢三哥”戚因莱捧着杯子,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。
“因莱你慢点儿。”陈延彻递给她一张餐巾纸。
“谢啦。”
江有枝抿了一口,意外地发现味道非常好,甜度适中,梨子也煮的非常软糯,味道沙沙的,有点惊讶:“你煮的?”
“嗯。”沈岸点头,“我记得你以前爱喝这个。”
她以前确实很喜欢喝冰糖雪梨,大概是高中的时候。
江有枝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“难得我们都在,要不拍一张合照吧?”沈岸问道。
他从来没有提议过拍照之类的活动,江有枝点了点头,还是同意了。
戚因莱一手举起杯子,一手比了个“耶”陈延彻怕她把杯子打翻,伸手正要去接江有枝坐在沙发上,露出一个微笑沈岸拿着手机,镜头拍到他的半张脸。
是那年他们都十八岁,毕业之后,第一次合照。
江有枝喝完了,拿着杯子到厨房里去洗。
沈岸站在她的身后,并没有说话。
“你现在一直都自己做饭吗?”她看到厨房里各种各样的调味料,冰箱也被塞得满满的。
“嗯。”沈岸走近她。
“站那儿别动,”江有枝洗好杯子,甩了一下水,“沈三哥,我们的关系就止步于此吧,做朋友,可以吗?”
沈岸看出她的情绪,喉结上下滚了滚:“为什么?”
“其实我觉得,当初谁都有错。”江有枝转过身,抬起头看向他。
头顶上的灯光是橙色的,落在她的脸上,一双清灵的眼,倒映出灯光一小点儿的影子。
“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,你要是觉得愧疚,那就不要再这样。”
沈岸看着她的眼睛。
对视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,因为是感情上最直观的碰撞。
江有枝退后一步,正要开口,外头传来戚因莱的声音:“我的天呐,快把美元拉开,它怎么突然尿了啊!三哥,小枝”
“来了。”江有枝听了,连忙往客厅走。
沈岸看着她的背影,却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。
他的声音淡淡的,语气带着祈求:
“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,不是愧疚,也不是别的是因为喜欢。”
“对不起,迟来了那么多年,才说一句喜欢你。”
“所以你喜欢,我们就一定会在一起?”
她的语气带着轻嘲,让他愣住了。
江有枝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挣脱他的手:“但是啊,我已经不喜欢你了。”
“沈三哥,请自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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