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她缩在角落,鸵鸟似埋着头,好半天,才敢悄悄凑近花几细嗅海棠的芬芳。许是太紧张,她不经意折断了开得最盛那一支,当下小脸就吓惨了,六神无主四顾一圈,对上她打量的眼光。
女童惴惴凑过来,眼眶红红的,可怜巴巴攥住她衣袖哀求。
“我,我不是故意的,不要告诉娘亲好不好……我,我也养了一盆花,隔天我把它带给你……”
过了半月,她从校武场回来,远远望见她怯怯踮着脚尖候在门口,手中捧个小小的陶罐,一株殷红的四瓣花瘦骨嶙峋从盆中探出脑袋。
“我,我央了二哥好久他才答应捎我来的,给你。”
母亲对女童的喜爱溢于言表,时常感叹这才是她心中期愿的小棉袄,每每有什么好玩意好吃食,必有一份是留给她的。
她伏在案前翻阅兵书战卷,隔着一重画屏,母亲坐在内厅教女童刺绣,不知在说些什么亲密话,咯咯笑得不住。倒显得她才是局外人。
母亲念叨女童的次数明显比念叨她要多起来,从前她烦母亲絮聒恨不能搬到别院躲清静,这番心里莫名泛起醋意,见到女童的笑脸,她便冷哼一声,丢个大白眼过去。
女童不知是单纯还是单单就蠢,仍旧傻乎乎笑,跟在她后头充当小尾巴,迈着小短腿“吭哧吭哧”地跑,嘴里喊着:“夷羌,夷羌——等等我。”
明明小她两岁、矮她大半截,却一口一个“夷羌”叫得比谁都顺嘴。
春去春又来,她应同好之邀三五成群驱马去苍莽山捕猎。她相中一头犄角十分漂亮的麋鹿,麋鹿高大健壮,迈着矫健的四蹄轻快穿梭林间,一行人追了半个多时辰也没抓住。
日渐偏暮,麋鹿的身影消失在深林更深处。那里是未知的深渊,暮色掩映下仿佛沉默的巨兽大张着黑黝黝的血口,等着涉足人自投罗网。
同行纷纷勒马,都不愿为一头猎物踏入不可预知的险境,她却不愿就路折返,也不听再三劝阻,只身一人策马追着麋鹿足迹深入。
鹿是猎到了,可人也受了伤,病榻上一躺就是两个多月。
不是多重的伤,女孩伏在榻前哭得稀里哗啦。都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,一点不注重形象,当着一众御医宫娥的面,还任由鼻涕眼泪淌一脸。
母亲也吓坏了,逼她搬来暖阁疗养,出门溜达一圈也要三五人跟随。
这一年,她被迫静养,守着母亲暖苑的百花盛谢交替。
她没能守到第二春花开。
耳中杂音越发飘渺遥远,鹰鹫的嘶鸣声中隐隐还传来一两声驴叫。
黑暗又席卷而下,倦意不可抵挡袭来,她迷迷糊糊地想,这样死了,也好。可惜不能再见那个女孩一眼,她有一句话想留给她,就一句。
我都知道,我不怪你。
“夷羌,夷羌,你醒醒,不能睡去啊!夷羌——”
意识渐渐沉迷,忽然听到一个声音,伏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喊,一声压一声,急迫又悲怆。
“夷羌,不要睡,千万不要睡……”
这个声音孜孜不绝萦绕耳畔,睡意一次次袭来,又一次次被扰退。她口里哽着一个名字,却无法翕动嘴唇将它念出来。
那声音也惹恼了睡魔,它稍作调整,再次以一种铺天盖地万夫莫挡的势头沉沉压下。
漫长死寂的黑暗。
再度撑开眼皮,等来的依旧不是勾魂的鬼差,仿佛有火光燃烧着,照亮了女孩的脸庞。
蓬头垢面,满脸的血污已经教人无法辨认她本来的姿容,独独一双眼睛清澈依旧,眉间殷红的朱砂跳跃如火。
她听到狂喜的、喑哑的嗓音。
“夷羌,不要怕,我在这,一直都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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