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近来他行事愈加跋扈已惹得天怒人怨,明目张胆拒旨不说,还疯疯癫癫执意要娶一个贱籍女子,可确确真真惹恼了太皇太后。
朝臣早看就他不顺眼,碍于太皇太后对他过分宠信不敢多嘴,这番逮着机会自然要大做文章,弹劾他的折子雪片一般飞入御书房。
皇帝虽然跟他一块长大,但是性情不合没多少情谊,只是早年遇袭他替自己挡了一剑,斟酌再三,顺水推舟削去他的皇籍,谪去品阶,赐了东泽北方素水县给他,明着说养老,实则乃流放,勒令他半月后启程。
如此处理,两边都没异议了。
素水县巴掌大一块地方,地理极偏,胜在景秀民安,物产也颇为丰裕,算是皇帝最后的仁慈。
闾丘白疯癫过后似乎才惊醒,老老实实接了圣旨,跪地谢恩。
车队启程离京那天朔风大作,不几时,疏疏落落飘起了雪。愈往北走,雪下得愈大,气候也愈加寒冷。
车队行进速度拖慢了些,一路晃晃悠悠的,小婢又添了一炉炭火。戚莫生同母亲坐在一辆马车里,这番她脑袋还是懵的,不知自己是怎么在三途河畔被劫了轿,又怎么被逼了婚,然后就来了一群人把他们家简单收拾一番,打几个包裹,全数扛上马车。
她稀里糊涂也被人架上了马车。
赶了许久的路,母亲也乏了,伏在软缎锦榻假寐。她从旁边找了一条暖毯为母亲盖上,却不甚打翻了一侧的锦盒。盒中只有一把折扇。象牙作的扇骨,扇面却是极普通的画纸,满树桃花、树下人唇畔带笑,甚是拙劣的点墨,留白处题了四行小字。
何以桃下别
离颜纸上殇
但舍长生岁
殊途求同归
后两句字体要隽秀潇洒得多,显然不是一人所作。
离颜,离颜。
她反复把这两个字念叨了五六遍,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,可心头一股酸酸涩涩的怅惘却是真真的,不断上涌、涌到喉咙,偏偏又硬生生卡住。憋得难受,可怎么也无法吐出去。
等她反应过来,泪珠打在扇面已将那两字氲开了墨迹。
她慌忙拽衣袖去擦,反将字迹抹得乌黑一片,愈擦愈黑、愈黑愈擦。正忙乱,老戚捕头揭开车帘,干干地咳了两声:“生儿,王爷叫你过去。”
戚莫生愣了愣,抹净面上泪痕,收起折扇放入锦盒,寻一个平缓的落脚地跳下马车。
车队正穿过荒岭,路面还算平坦,但雪积得太厚,离下一座夜宿的镇子也不远,马车遂走得很慢。
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落得比三月絮还绵柔。
她一直坐在马车里,倒没注意小窗外风景这般壮丽辽阔。披着皑皑白雪沉眠的崇山峻岭一直横卧到天边去,山道两旁是高耸的峭壁,能看见岩石缝中顽强钻出的一树梅花,开得嫣红如血、傲视万物。
眼光被美景勾住,脚下不自禁一顿,速度就被车队赶超了去。
队伍后头那辆马车的暖轿坐着老祖母和幼弟,这番她踱着步慢慢走过,正撞上挑帘看风景的姨娘目光。美妇赧然一笑,涌到嘴边的称呼转了几转,畏畏缩缩换成正谓:“王妃怎不在暖轿呢,外头冷,可莫要受凉了。”
老祖母闻声,忙也挑起车帘,一张如干橘皮般褶皱的老脸抖开来满是笑容。没等她关怀的话出口,已有王府的侍婢跳下马车抖开厚实的滚绒披风裹到戚莫生肩上。
戚莫生还不习惯被人这般关照,不太自然地朝侍婢道了谢要她回马车里去,又摆摆手告知祖母自己无碍,便迈开步子小跑过去。
车队最前头的辕座上端端正正坐着她的丈夫,佩着雪白的银鼠皮围脖穿着雪白的裘袍,玉冠束发,剑眉星目,嘴角微挑的笑纹令人如沐春风。
他在漫漫落雪中歪过头来,桃花眼儿弯成月牙,朝她勾勾手指,风华自成画卷,颠倒众生。
“小捕快,过来,到爷这边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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