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美梦都是会醒的。
到自家门前跳下马车谢过车夫,转眼就见门口负手而立的老戚捕头,一脸拧得出墨汁的阴沉色。
“那马车是听风阁的?”
戚莫生叹了口气,“是。”
老戚捕头横眉倒竖:“那离公子是何许人物你不清楚?你也敢招惹。一个闺女家,你母亲没教你恪守律己吗?整日往人家府上跑,像什么话!老戚家的脸都叫你这不孝女丢尽了,往后再见你惹笑话,休怪为父打折你腿!”
我入职府衙里屡屡犯险的时候,可没见你想起来我还是个闺女家。心中这么嘀咕了一句,涌出嘴的话却是:“知道了。”
难得回家一趟,她也不愿惹得大家都不快,低眉垂眼去同祖母问好,竟发现母亲也在。
年迈的祖母难得拿眼瞧了她,指指身旁空座:“坐这边来。”
戚莫生怀疑自己听错了,但祖母六十几的高龄,耳不聋眼不花,红光满面,吃好睡好,不存在痴呆迷糊的可能。
她望一眼母亲,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,惴惴地走过去坐下。祖母拉过她手细细端详,道:“一晃莫生也这般大了,满十八了吧?”
母亲替她答:“还有两月便是十九的生辰。”
祖母点点头:“祖母有你这般大的时候,你大姑母已经出生了,便是你母亲嫁来戚家,也是十八岁。前几儿老谢家的幺儿娶媳,小娘子比你还小两岁呢!”
戚莫生惴惴想抽回手,却被祖母紧紧握住。
“纵是男子,也是成家才有立业的道理,女儿家更是如此。妇道人家,终日在外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呢?早早寻个依靠比什么都踏实,何况你也不小了,前日六婆登门给你寻了户好人家,要你的八字请高人算过,你同那儿郎最合配。我同你父母亲都很满意……”
后面还说了些什么,她一句也没听清。脑颅内搅成一锅浆糊,眼前黑天暗地透不出光。煞白着脸回到屋中,她沉默许久,和衣躺进被窝。
母亲坐在床榻边轻轻拍着被窝里拼命抑制着颤抖的女儿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咱们娘俩妇道闺女家的,能怎么办呢?那李家儿子虽说瘫傻,可家境也优渥,你嫁过去,总不会吃苦的。生儿,忍忍也就过去了……”
她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。“娘,躺这里吧!”像年幼那般,母亲的怀抱是最安稳的港湾,同榻而眠,连梦都香甜无比。
戚莫生依偎着母亲合上眼,睡颜深沉,可等到母亲真正睡过去,她却睁开眼睛,蹑手蹑脚下床。
衣箱最底下压着几套花色繁碎的衣裙,她取了一套最艳丽的换上,挑灯对着铜镜笨拙地将一头黑发绾了个简髻,蘸一点娘的胭脂遮去脸颊的惨白色,蹑手蹑脚出了家门。
夜色初染,她撑开油纸伞,没提灯笼,万家灯火已将去路照明。通去听风阁的路途漫长,徒步走去至少要半个时辰。这段时间,正好可以让她理清思绪。
她儿时最大的梦想,便是长大了要努力作母亲的依靠,为母亲撑腰做主。可她长到这么大,还是一点出息也没有,连自己的主也做不了。那么,还活着做什么?等去同他告个别,就跳进三途河里一了百了。
作巡捕的这两年,唯一给她的感悟是见多了生死,反而不惧生死。
一生很短,可也漫长。她不是母亲,忍受不了那样遥遥无期的光阴。
走到听风阁,绵绵雨丝越下越密。门前长明的灯笼冷凄凄亮着,不见守夜的司阍,大门紧闭。她重重拉动铜环撞响几声,等了半晌,无人应门。
将耳朵贴在门上往里听了一会,悄寂无声,一点动静也无。
作巡捕的生涯多多少少培养了她的警惕性,戚莫生心道不好,扔下油纸伞急急绕到墙垣较矮的一侧,欲翻身一跃而入,哪料足尖点到墙头,又生生反坠回来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灰,牟足力,双腿发力又往墙头掠去。
不出意外,“砰”一声反撞回地面。
墙那头似乎高高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,她进不去、也探听不到里面的动静。戚莫生没工夫去细究这问题,揉揉摔得肿痛的肩膀,拔腿绕着墙根往后院方向跑。
她记得珠儿说过,后门左侧有个小洞,街角屠夫家的小黄狗时常钻进来,但愿还没堵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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