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认为村人能做几次血丸?又能救多少人?而且,你说,如果再做出一批来,你到底救谁?是樊家村?还是罗家寨?我们不是观世音菩萨,我们只是个凡人,救不得那么多苦难,也救不得那么多生死。”
“如果是令欢令姜身染疫症,你是否会如此淡然?”序楷已经快要掉下泪来。
“序楷,不得口不择言。赶紧向良玉赔不是。”世全毕竟是序楷的父亲,当众教子起来。
“我没有错。他这么做,毫无人性,不配行医。”序楷愤愤道。
世全“啪”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,教序楷震愕当场。长这么大,还没有人打过他,更别说是掌掴。于是,序楷愤愤地去了一旁,不再搭话。
世全忙向良玉赔了礼,自责教子无方,便去一旁看顾序楷,怕他在这密林中发脾气出走。
众人看场面如此荆窘,便又倒的倒、聊天的聊天,化解这尴尬。
良玉极轻微地叹了口气,放下了手中的胡饼,收了起来。十一坐在他身旁,给他递了口水。
良玉转头看了眼十一,惨淡一笑:“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。”
十一摇了摇头,说道:“你有你的考量。而且,本来从始至终,你都不同意大家取血救人的,可是,你仍旧割了自己的手救重五。”
良玉从鼻子里重重呼了口气若“哼”一声,自嘲一般地咧嘴一笑:“族长长于蜀中,并没有经过多少离乱,自小又沉迷于诗书礼仪,不长于人情世故,没见过人心险恶,亦不知人性复杂。且不论救疫一事,在我心中,凡事都需量力而行,绝不该逾规逾矩。”
“可是族长已经改了族规。”
“你可知这族规背后的故事?”良玉看向十一,十一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如此,你也认同这样的更改?”
“我觉得救人与不暴露彭族身份,本就不冲突。”十一双眼直视良玉,十分笃定。
“那,我问你,以后别人向你要这救命灵丹,你给还是不给?向你要这方子,你是给还是不给?”
“自然不会给。”
“是吗?可是人性贪婪,有时候,给与不给,哪里由得你自己?迟早一日,外人还是会对这灵药起疑问,一旦探个究竟,彭族之秘又如何保全?”良玉说完这话,看向十一。他的眼神十分沉重。
“可是,不会的,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使用这个灵药的。”
“今日不会,明日不会,甚至我们这一代都不会,可是将来呢?族中之人,只要有一个下山去引起了别人的注意,就是引火烧身。而那一天的到来,不是迟早的吗?”良玉言语中很是黯然。
“你把将来想得太悲观了。”
“唉!你终究还是太年轻。”说完,良玉别过头去,仰头喝水。
过了两天,终于回到陈家村。村中上下为自己做了一件无量功德而开心不已,即使到家已是酉时,仍看得村中烛火通明。。
良玉好容易回得家来,一身疲惫都不及顾着,便去看那正在睡觉的宝贝女儿们。十七廷谔看到十一回来,亦是欢喜,都不肯睡,非要他们讲讲山下的状况。
那夜,良玉和十一就着醋芹、菘吃着槐叶冷淘,默默不语。序怡、芸娘看着,心里一下明白这中间自然是出了什么问题,便让他们多吃点多喝点,绝口不问山下之事。十七、廷谔虽小,但经历了这许多事,自然也是看出了门道,便装作无意知道此事,陪他们说了说无关痛痒的话便散了。
第二天,樊家村、罗家寨的事在村民们中渐渐传开,村人评述不一。年轻的多以为良玉心狠无情,年纪大的以为是恰如其分的“仁”出村少的视良玉为世故油滑,阅历多的则认为良玉行的才是菩萨道、亦是天道。这菩萨道,不止是对于疫病之人,亦是对陈家村人。而天道,无外乎“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,大仁不仁”。但是,村人哪里会长久地将这件事放在心头。中秋的来临,让他们很快便忘却了那山下的凄风苦雨、哀嚎零涕。
八月十五,秋暮夕月。村中开祠堂设下香案祭品、燃烛焚香,迎寒祭月。祠堂设大香案,即摆上酥饴月饼、西瓜、苹果、红枣、李子、葡萄等祭品每户自设小香案,即香案规模或品类比大香案相较略小、少,但月饼和西瓜是绝对不能少的。祭拜礼仪较为简单,便各回各家,开始生火开灶、屠宰牲口,准备这报秋之喜。
由于赏月,这一日开饭比平时略晚,直到月上柳梢、酉时开筵。虽然中秋在大唐比不得上元灯节,但也已然一个较为隆重的日子。家家户户的晚饭比平时丰盛得多,除了平时的菘葵薤,烤羊肉、蒸鸭子、炒田螺、烀芋头,每人再来上一碗彘臛猪肉羹、馄饨,真真是美味极了,直让十七廷谔这二人大快朵颐,而令欢在二人带动下,更是比平时多吃了许多撑得那肚皮没办法再塞下东西,教十一、芸娘、良玉和序怡看了,笑得不行。
日光烬灭,桂花浮月。村中瓦檐露台上都掌了灯笼,谓曰“竖中秋”。满村的灯火与明月争辉,放眼放去:月辉铺银,柴门虚掩,藤攀篱墙,举家围坐于庭院,鸭肥螺鲜、饼香芋甜,饮酒唱曲,怡然自乐。
待吃完饭,便将小香案摆在院中,将月亮神像迎月而置,红烛高燃,全家人依次拜祭月亮,然后由当家主妇序怡切开团圆月饼、西瓜,按照人数切了十块,不能切多也不能切少。切完一一分食,序怡则拿上一块月饼和西瓜,与良玉抱着令姜送往老族长那里,即她姐姐家。而另外多的一块则是留给村外不知何处去的序怡父亲,愿他千里之外能共这婵娟团圆意。
十七第一次吃月饼,肺腑感叹是再好吃没有的了。“小饼如嚼月,中有酥与饴”,这诗芸娘给她读过,但她还没尝过。她也没料到忙活了一天打的月饼,竟然是如此美味,面团里裹着油酥、饴糖,咬下去,香甜可口,直后悔应该多做几个。
她吃着月饼,坐在十一旁边,听着他念经,忽然来了兴致,拿出笛子,喝了口新醅的绿蚁桂花酒润嗓,要吹上一曲这几日与廷谔一起做的曲子。
戌时七刻。山野人家疏光影,玉蟾满院落清辉。十七伫立院中,看着山坡下的陈家村稀稀拉拉的灯火明灭,凭风送来丝丝秋凉,将那笛声吹得婉转清扬、神思怅惘,那笛曲中有百里黄沙、千江水月,亦有万重关山,更有一叶秋去悄无声。
芸娘看着吹笛子的十七,秋风频戏衣袂飘,不觉吟来:谁家玉笛暗飞声,散入春风满洛城。此夜曲中闻折柳,何人不起故园情。她想起了儿时爱吹笛的小姐,想起了自己已逝去的母亲,想起了那儿时凤翔府快乐的日子。
而十一停下手中的经咒,看着今日第一次穿上新衣、红衫绿裙的十七,作春风一笑:此人此月合当此时。野漠外三个月,犹如转世,只希望此夜此景常有、庭前玉树不逢秋。
廷谔看着,满心皆是欢喜:这是他记事来第一次如此开心过节,而这曲子他可是出了不少功夫、费了不少思量。看着这月这夜这人,听着风声虫鸣笛曲悠然,他心里感激上苍赐给了他家人,让他不再挨饿受冻、棍棒加身,更是发下宏愿以一己性命保众人平安长乐。
良玉和序怡听着笛声,缱绻依偎,只希望世事安稳、岁月静好,像父辈母辈那样,天伦之乐、绕膝之欢,便是心满意足。
一曲过后,十七回向众人,烂漫一笑。众人报以喝彩之声。
良玉朗声道:“这首曲子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夜凭阑”
很多年后,有人为这首笛曲谱了一阕诗,只是诗意里却是阅尽苍茫后的无尽慨叹,令人故园情起:
辗转黄沙百里墟,
千江水月照芙蕖。
凭阑望尽关山处,
渺渺烟波向晚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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