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婖声音不怒自威,令顾渊心中一惊,不会真那么巧,就狭路相逢了吧? 但听狱卒谄媚笑道:“小的们拜见夏佥事。” 原来是夏婖。 顾渊顿时松了口气,可随即,背上挨了一记重鞭,疼得他闷哼一声,紧接着小腿又被大力踢中,他双膝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膝盖撞得生疼。 若换做平日,青冥刃早就染血,可他如今扮作阶下之囚,少不得忍气吞声,做出羸弱可怜之态。 夏婖果然眉间一簇。 狱卒见她面色不善,还以为她是嫌男犯下跪慢了,于是陪笑道:“这人犯乃今日由均州镇抚司解送而来,初来乍到,尚缺乏管教,怠慢大人之处,大人勿怪。” 夏婖未动声色,“他就是那个继子弑母案的人犯?” “正是。” 男犯看起来岁数不大,尚在碧玉之年。身形瘦长,略显单薄。身着灰布夹棉囚服,血迹斑驳。肩头扛着足足四十斤重的连手铁枷,手脚处还锁着铐镣,少说再添二十斤重。 夏婖再次皱眉,她虽执掌刑狱已久,却甚少如此磋磨男犯,又想到几日前均州好友送来的私信,口气不免和缓了几分,“你且把头抬起来,让本官瞧瞧。” 顾渊一愣,夏婖这般和善令他始料未及,按隐月阁主所言,诏狱的官吏不都应是冷血罗刹吗? 狱卒见他发呆,岂容他再次怠慢,猛一伸手揪起他披散的长发向后狠狠拉扯。 顾渊被迫仰起脸来,却痛得哀声连连,浑身颤抖,引得锁链也哗哗作响。 夏婖大怒,厉声斥责道:“住手!” 狱卒忙松开手,顾渊趁机垂头,身子蜷缩,做小伏低,模样楚楚可怜。 狱卒粗声粗气地分辩道:“大人,此等弑母逆犯不知好歹,得叫他尝尝厉害才行。” “弑母逆犯?”夏婖哼了一声,看向顾渊,“你可认曾奇为母?” “名义如此,但实非所愿!”顾渊触景伤情,声音嘶哑中透着倔强不甘,“此等禽兽,天地不容,人人得而诛之!” “大胆贼犯!犯下死罪,却仍不悔改!”狱卒挥鞭要打。 夏婖抬手阻止,“他年幼失母,随父改嫁,命不由己。曾奇逼。奸于他,又残害他父,死有余辜!此等禽兽尚不配为人,哪配为母?” 随行众人听了这话都觉有理,狱卒也不再吭声,讪讪退到一旁。 顾渊本已做好口出狂言后挨鞭子的准备,不想夏婖仗义执言,错愕之中,双眸蕴藏泪光。 夏婖垂头打量着他,见那苍白瘦削之中不乏秀丽之美,凄凉悲戚之中不失迷人之色,果然天见犹怜。 夏婖声音再柔两分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“回大人话,罪奴名叫骆冰......”顾渊低头,暂压复杂心绪,报上人犯本名。 夏婖吩咐狱卒道:“王主有命,不许为难他。这铁枷太重,即刻卸去,至于入监的杀威棒也免了。” “可是大人,人犯以凌迟之罪入监,不配铁枷,不合规矩......” 夏婖微微一笑,“既已提审,哪还有什么凌迟之罪?”见狱卒躬身应承,夏婖又道:“别以为本官不知你们背地里的手段,本官把话讲在当面,诏狱严禁奸。污男犯,倘若有人知法犯法,杖刑一百,且看你等有没有活命的造化!” 她神色威严,语意冰冷,狱卒在她威压之下,连称不敢。 夏婖身后闪出一名百户,“王主仁慈,大人宽厚,属下拜服。然诏狱法度森严,人犯以重罪入监,杀威棒虽免,却不可不立规矩,否则难以服众。” 夏婖目光深沉,语气却淡得不着痕迹,“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 那百户笑了笑,“人犯柔弱,恐受不得重刑,就在刑室中挂上一夜,不知大人意下如何?” 夏婖沉吟,眼眸中那一缕轻微同情转瞬即逝,“也罢,循旧例办吧。” 她说完领人自去,幽暗的通道之中,火把嘶嘶作响,松油味有些呛人。 顾渊被两名狱卒用力架起,其中一人嘿嘿一乐,“这倒奇了,夏佥事平时最不好说话,今儿怎么变了个人似的?” “就是啊,往常有人送真金白银,她都公事公办,如今什么好处没有,却网开一面。不叫咱们姐妹快活,莫非是自个儿瞧上了?”那狱卒说着,眼神儿色眯眯的,觊觎得打量着顾渊,“这小模样儿真是勾.人,不过......”狱卒话音儿一转,“连累咱们姐妹被夏大人责骂,哼,且等着吧!” 顾渊被押进刑室。诏狱刑室宽敞,二十余间相互连通。诸多刑架高耸,站笼、钉板、拶子、夹棍,刑具种类繁多,触目惊心。最里侧刑室内,四张匣床并排放置,三张空闲,唯有一张露出个圆滚滚的头来。 想必那便是柳酥,顾渊暗记于心。...... 傍晚时分,天幕阴沉,雪花竟又开始飘散。 苏珂为玹铮披上金丝织锦的外敞,见玹铮眼光幽深,虽望向窗外,却不知停在何处,于是便环了玹铮的手臂,轻轻依偎在她肩头,“王主......” 玹铮回眸,轻拍玉人酥手,勉强一笑。 苏珂扬起脸凝望着玹铮,“王主下晌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,晚膳也用得极少,莫非重明卫有什么棘手的差事?” 见玹铮摇头,苏珂流露出善解人意般的温柔,“王主不想说,奴才便不问,可奴才相信,无论如何棘手,王主总有应对之法。” 他盈盈目光饱含信任,仿佛自己的妻主永远无所不能。 这般殷殷情深,如三月春风,顷刻间拂开了玹铮眉间的秋泓。 玹铮忍不住低头深吻,舌尖的恣意纠缠令她面色渐渐舒缓下来。 “你可听过均州那桩继子弑母案?”玹铮敞开怀抱,将苏珂揽入怀中。 苏珂微蹙着眉,“曾听墨总管提过,好像王主年前还念叨,说陛下命重明卫提审那案子。” “嗯。”玹铮点头,“今日那人犯解送至诏狱了。” “哦?那王主开堂审了?” “不曾。”但玹铮已看完了全部卷宗,也意外地瞧见了那人犯,“骆氏有冤,曾家虽为苦主,却是因果循环、报应不爽。” “王主打算为那骆氏伸冤吗?” “伸冤?”暖阁内一静,玹铮随即轻笑,“总有一天,冤是要伸的。” 她话语虽平静,却隐含了微微的惆怅。殿内,玛瑙镂空香熏炉中氤氳飘扬,窗外,零落的雪花轻素迤逦,融融的暖阁竟无端染上了几许微凉。 苏珂玲珑心肠,闻言心中一动,“王主是想起了顾三少爷吧?” “今日倒是想过......” 苏珂不忍见玹铮感伤,殷切劝慰道:“吉人自有天相,王主得宽心。” “本王若不宽心,焉能存活至今?”玹铮的声线中带了些伤神的嘶哑,“你说这世上为何有那许多不称职的母亲?正因为有了她们,儿女才会被人轻。贱。” 此言一出,苏珂惊觉,原来玹铮不仅是在替顾渊伤心,更是在替她自己伤怀。 苏珂叹了口气,“王主应试着放下过往,毕竟陛下对王主极好......” “本王知道,陛下如同本王再生之母。”玹铮阖上眼帘,睁开时,眼底却已发红,“她当年不杀我,并非是不忍心,只因情势二字,再后来......” 此她是谁,不言而喻。有些事,玹铮情愿一生蒙在鼓里。 她紧紧攥着拳头,“若有朝一日,我能与她黄泉相见,我倒要问问,她后不后悔!” “王主......”苏珂感同身受,神色悲戚,“您、您别这样吓唬奴才?奴才可好几年都没见您这样了!” 玹铮缓了缓心绪,手指点在苏珂眉心之上,“不说本王了,年前问你的事,考虑如何了?” 苏珂一愣,显然没料到玹铮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,静默半晌后答道:“奴才、奴才情愿一辈子不再有任何瓜葛。” 这回答倒是不出意外。 玹铮沉吟,“今时不同往日,你册封侍郎在即,正好是个机会。” 苏珂闻言,柔美之态顿化作冷冽姿容,“那样的母亲,奴才不稀罕,更何况奴才不愿她白捡了便宜!” “便宜?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便宜?”玹铮凝望着苏珂微微一笑,“还记不记得当初带你回府时,本王的承诺?” “记得!”两行清泪,自苏珂双颊蜿蜒而下,“王主对奴才说过的话,奴才从来都记在心里。可是王主,您日理万机,殚精竭虑,不该再为奴才一介私怨劳神费力。” 他说着紧紧回抱玹铮,感受着玹铮身上那犹如安神香一般令人镇定的气息,“有您就足够了,真的,那些虚名,奴才不贪。” “还说不贪,这般动手动脚,还不是在贪图本王美色?”玹铮忽然邪魅一笑,打横抱起苏珂,大步往寝殿而去。 金丝楠垂花雕鸾拔步床上,两人温柔缱绻。 “王主,您给奴才讲讲您与顾三少爷小时候的事儿好不好?” 玹铮寻思片刻,“表弟以前但凡随二舅舅去东宫,总会给本王稍带些东西。有一次,他红着眼睛来的,问他为什么哭,他说他的雪团被黑云咬死了。” 雪团是顾渊养的小白兔,黑云则是顾溪养的大狼狗。 苏珂静静听着,玹铮唇边泛着笑意,“当时本王孑然一身,哪有什么好东西哄他,于是干脆用木头雕了只兔子给他,也就巴掌大小吧。就因为这个,还被承玹鏡嘲笑了一番。” 何止嘲笑,承玹鏡还命人将那只木雕兔子扔进了池塘。但她走后,顾渊发了疯似的命人打捞出来,且一直妥善保管,这都是后来承瑾珠亲口相告。 苏珂轻叹,“顾三少爷真是心地纯良,怪道王主对他念念不忘!” 玹铮舞弄着苏珂的长发,调。笑道:“这说明你家王主我很有眼光。” 苏珂见玹铮凝望自己的双眸亮莹莹的,不禁抿嘴一笑,“那是!王主最有眼光!” 玹铮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,“说来说去,竟是拐着弯儿的夸自个儿呢!” 苏珂粲然一笑,“奴才难道不是美艳无双吗?要不王主为什么死盯着奴才,好像偷腥的猫儿似的?” 玹铮凤眸一挑,“你倒有理了!勾。搭本王,可是大罪!”说罢,抛却苏珂七尺青丝,欺身而上。 她一贯强势,苏珂早已习惯。正待她攻城略地,却忽觉圆润的指尖轻轻划过脸庞,苏珂忙睁眼细瞧。 玹铮含笑,优雅而风流,“芙蓉失新艳,莲花落故妆。两般总堪比,可似粉腮香。”、 苏珂闻听脸色一红,果真胜过莲花芙蓉。 玹铮又拾起他素手放在唇边轻啄,“妆成皓腕洗凝脂,背接红巾掬水时。薄雾袖中拈玉斝,斜阳屏上撚青丝。” 苏珂双颊再添红晕,心头怦怦乱跳。 玹铮低头含住他樱唇,浅尝辄止,复又赞道:“和羹好滋味,送语出宫商,果然香暖宜人。” 接下来几番深吻,苏珂酒不醉人人自醉,不知不觉便沦陷情间。 玹铮再托起他脖颈,剥开他绣着缠枝莲云纹的衣领。 锦帐透着薰风,红烛映衬粉面。玉人鸳枕含羞,巫山连接楚梦。清风明月相思,行雨行云相送。 不知过了多久,苏珂心满意足,沉沉睡去。 玹铮缓缓起身,殿外残雪已驻,殿内柔光隐隐。 案头,重明卫关于十大世家的卷宗堆积如山。 玹铮忽然想起了孤鸾,那一夜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,但不知伊人今何在? 回头再望苏珂,两道眉弯新月,一双沉目秋波。似嗔如痴,仿佛月明春睡去,含娇敛态,云雨巫山晚归来。 皆是...自己的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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